对于一向喜欢仗势欺人、自觉不凡的张玄景来说，逐出“碧落潮生阁”以及废去修为，远比要他性命还要痛苦。
尤其是因为他一人而累及全族，哪怕其是家主之子，日后没了修为，也难免要遭全族唾弃。
长生道人是随和不假，但应该雷厉风行处置之时，一点儿也不皱眉头……
“道友处置公允。”
陈沐指尖摩挲着青瓷茶盏，嘴角带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笑意，道：“但其实此子是与不是潮生阁弟子，修为境界废除与否，对贫道而言都无关紧要。”
他自始至终所谋划的，从来都不是为了惩戒一个筑基小修。
长生道人朗声一笑，丝毫不觉意外，回首看了庭院外间众人一眼后，挥手将已成废人的张玄景送了出去。
“张家主，且将此子带回吧。”
“邓前辈……”
张氏家主等人还要再说些什么，可长生道人已然挥袖关上庭院门户，同时并指划空，天地骤然暗了一瞬，待重复先前天光时，整座别院已笼罩在碧色光幕之中。
“柳家主，借你柳氏别院一用。”
柳鸿云连忙躬身拜下：“我柳氏荣幸之至……”
院内。
陈沐望着突然有所动作的长生道人皱了皱眉，心有不解但暂且压着没有贸然相问。
经适才顺势而为反而弄巧成拙后，为免再次被动，索性先任其施为。
而结果也不出他所料，见他闭口不言，长生道人笑了一笑，言道：“灵源道兄不问问在下此举何意吗”
“难道我不问，阁下就不会告诉我了么”
“哈哈哈！”
长生道人爽朗大笑，身形挺立犹如青松翠柏，而后眸光陡然一凝，正声道：“灵源道兄不是此界之人吧”
语不惊人死不休，哪怕是陈沐自忖自己适才露了破绽，也绝没有想到对方上来就有着这么一句。
且看李、刘二人同样把眼一瞪，只是他二人与陈沐不同的是，震惊只存一瞬，下一刻便似是想到了什么，反而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。
陈沐愈发不解，可他并不慌乱，只凝眉微笑道：“长生道友何出此言”
长生道人含笑道：“要先与道兄说个清楚，在下此问并无恶意。”
“之所以能够看出道兄不是我浮云界之人，盖因道兄周身清气澄澈，可见你自修行之初，便无半分道痕浸染。”
“而问题就出现在这里，凡是此界之人，无关大宗、小派亦或是散修，又岂会不得道痕炼化”
“且到了我等之境，无有道痕加持，修行进度缓慢至极，正是大肆炼化道痕借以感悟，从而凝就道果之时，不可能一点儿气机也不显。”
“更何况道兄以元婴圆满之境便有道果显化，只此一项，便绝非我浮云界之人！”
“不对，不只浮云界，就连与我浮云界接壤的千华界、三山界，都不曾有道兄这般绝世天资之人！”
“元婴便能显化道果……道兄，你莫非是自仙界而来”
“也唯有仙界以及传闻中的仙尊故界，钟灵毓秀，才能够让我人族修士不借天地道痕便能显化道果……”
“仙尊故界……”
陈沐恍然一怔，原来仙尊故界还有这么一说。
若照长生道人所言，看来太玄界是因为广成仙尊的缘故，自绝飞升路，才渐渐断了化神之上的传承。
如若不然，说不定真仙道统仍自长存……
“既然长生道友看了出来，贫道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，在下确实是在月许之前方来到此界。”
陈沐低声说着，坦然承认了此事。
长生道人对此如此清楚，就算他矢口否认，也绝对消不掉对方猜测，所以遮遮掩掩反而不美，不如坦荡一些，如此也能省去对方的胡思乱想。
闻得此言，长生道人以及李、刘二人皆是一喜。
刘天池最显激动向往，连声问道：“灵源道兄，仙界之中可当真如传闻所言，遍地都是仙人么”
也是他先入为主，觉得以陈沐之天资，八成是来自仙界，再加上适才陈沐并没有否认，便想当然的问起了自己好奇之事。
他们浮云界虽然也有真仙存世，但皆是一方老祖，轻易不再面世，又岂能比得上那传闻中的仙界
可让他失望的是，陈沐摇了摇头：“贫道非是仙界中人。”
刘天池还要再问，却被长生道人忽然叫停。
“刘师弟，你莫非忘了规矩不成，凡是外界来人，不可追问到底……”
刘天池这才反应过来，稳下心神与陈沐躬身一礼：“是在下孟浪了，还望道兄勿怪。”
陈沐心下微动，摆了摆手后，问向长生道人：“道友，听此话意思，浮云界常有外界之人来往”
长生道人抿唇笑道：“也谈不上常有，但确实有着外界之人来往。”
“就比如云都凉州的荒渊道君，他就是自一个名为‘沙泽界’的小界中来，距今已有两千余年，声名赫赫，广为人知。”
李邴接话道：“还有青冥崖的鹤影公子，境界虽然不及长生道兄所说的荒渊道君，但声名却毫不逊色，甚至犹有胜之，盖因其在真君之境便显化了道果，已有真仙之资……”
“没错。”
长生道人稍稍颔首：“若是再近一些，便是百年前于中都玉京墟显名的栖凰仙子，传闻中她更是出自仙界，天资极为不凡，与道友一般无二，皆是在元婴之境便有道果显化。”
“也正是因为此人，适才我等才下意识的认为道兄出自仙界……”
刘天池最后感慨一声：“这还只是一部分传出声名的外界之人，如是算上所有，我浮云界数千年以来，至少有着百位外界之修踏入。”
“所以灵源道兄无需担心我等会做些什么对你不好的事情，对于外界之人的态度，浮云界之修一向是欢迎至极，少有例外。”李邴又接话道。“这是为何”
以太玄界的思维来讲，除去仙人之外，任何外界来人都令他颇为抵触，总有异族之感，不加排斥已是最好，又怎会有着欢迎之举
“还不是因为大多外界之人的天资都极为卓越，多是在真君之境便可显化道果。”
长生道人笑道：“对我等来讲，显化道果便意味着有了真仙之资，此等资质放到任何一家道统都是少见，自然是多多益善。”
“就如灵源道兄，无论出现在天下何处，只要天资展现出去，皆会有诸多道统闻风而去，只为将你收入门下。”
“我‘碧落潮生阁’也不绝于外。”
说到这，他略微一顿，继而正声道：“灵源道兄寄居于柳氏别院，是与青州有缘，与我‘碧落潮生阁’有缘，若是道兄有意谋求大道，何不顺缘而行，入我潮生阁门下”
陈沐心下一动，不知为何突然有些感触。
当年的一个下品水灵根的稚嫩少年，如今竟也成了此界人口中的绝世仙才……
不过这也情有可原，自己这一路走来可谓是机缘无数，不仅身负龙脉，更是死里求生，成就先天道胎，如今又因“太素无相玉清诀”显化道果，也难怪会有此论。
而见他凝眉不语，长生道人还以为他是看不上碧落潮生阁，忙朗声介绍道：“道兄莫以为我潮生阁势小，放到整个浮云界，也能排得上前十之数！”
“我碧落潮生阁虽然道起偏远青州，但却是实打实的真仙道统，云澜老祖常年镇守山门，每百年讲道三月，这可是寻常道统难以企及的机缘。”
“而且在下观灵源道兄五行喜水，恰好与我潮生阁不谋而合，门内木、水两属根本功法直指真仙之境，若道友拜入山门，再行改修岂不美哉”
“就算道兄不愿多此一举，我潮生阁亦有诸多道藏，总有适合道兄之灵物！”
他踱步而行，忽的靠近了两步，低声道：“更重要的是，我潮生阁没有追问外界人以往之事的要求，可换做其他道统，就比如中都的玉京墟，可是要上上下下追问个清楚，就是生怕收下个隐患……”
他能看出陈沐谨慎至极，轻易不表心绪，就连神情也在刻意控制。
而如此谨慎者，大多都有一些难以言明的过往……
至于隐患，在他想来，陈沐既然不是出自仙界，那再有隐患又能大到什么程度
他们碧落潮生阁好歹也是个真仙道统，一般的隐患，还真不怎么在乎……
他说的真诚，陈沐也确实心动。
倒不是贪图安稳享乐，而是自觉若能加入此等真仙道统，当能使自身的修行进度大幅上升。
不过他也不急着答应，天上没有掉下的馅饼，有所施与，自然有所要求，此为天地至理。
陈沐可不觉得只靠那虚无缥缈的真仙之资，便能让偌大一个真仙道统不求回报的供养自己。
“若是拜入山门，贫道又需要做些什么”
长生道人哈哈一笑，坦然回道：“无他，只需前往三重天云海市集，为师门垂钓些许高阶道痕罢了。”
陈沐神情不动：“这又是怎么一说”
长生道人道：“其实此事说来也简单，天生道痕，多聚于三重天上，少有些许低阶道痕会因天象变化显现于重天之下……”
陈沐缓缓点头，却是想起了储物袋中的那道三属道痕，想来便是应着后一句之论。
“低阶道痕易得，就算不愿耗费钱财于云海市集上垂钓换取，也可刻意追求天象变化之处，从而前去采纳。”
“但高阶道痕便只有在三重天上方有显化了，乃至品阶愈高，收取也就愈发艰难。”
“若以正常而论，一个问道真君垂钓三十年，方得一道五阶道痕，看上去很是不错，但实则效率极其低下，根本不足以支撑自己日常修行。”
“而这个时候，就彰显了‘道果’的又一特别之处。”
“有道果显化的问道真君，甚至不需垂钓三年时间，就足以抵上无有道果显化的真君之功，效率提升何止十倍。”
“更重要的是，有道果显化，万千道痕无不相近，垂钓之时若是运气使然，甚至能钓到六阶道痕！”
“六阶道痕，已是此界至宝，珍贵程度绝非我等可以想象……”
长生道人咂舌不已，感慨连连。
陈沐眸光一动，直接问道：“适才听李、刘两位道友说，长生道友也将有道果显化，不知功成之后也是否要去云海垂钓”
长生道人哈哈一笑，挥了挥袖道：“我知道道兄在担心什么，放心，不止我会前去，师门中的任何一人都免不了前去。”
“道痕关乎自身道途，其中还要以自身垂钓到的最为适配，低阶之时还可免去此说，可到了真君以及之上，每一个对大道尤有向往的修士，都会尽量避免炼化旁人的道痕。”
“我观道兄向道之心尤其坚定，说不定日后还会常去重天之上……”
他此言也不算说错，不过只符合于具有真仙之资的仙才。
毕竟若试问一些无有道果显化，没那么多选择的人，他们又岂会在乎适不适合，有得炼化就不错了……
陈沐缓缓点首，自忖若真是如长生道人所说，那拜入“碧落潮生阁”也未必不可……
长生道人不再赘述，默然等了陈沐片刻后，语气一缓道：“在下说了这么多，想来道兄也需要时间考虑。”
他想了一想，自袖中滑落一片如玉碧叶：“我等便先行回山禀明，期间若是道兄有意落成此事，便执此叶相告，我等自会再来，亲引道兄入山……”
陈沐伸手接过，稽首一礼：“贫道多谢道友心意。”
他确实需要好好审量一番，此事重大，不可听一人之言……
长生道人点首一笑，率先走出庭院。
李、刘二人连忙跟上，在出得院落后，三人还不忘与送上一步的陈沐再行一礼：“灵源道兄勿要再送，我等去也。”
言罢，长生道人腰间葫芦一声轻响，青木大蛟呼啸而出，盈盈一绕，便将三人尽皆请到背甲之上，倏尔冲上云霄，化作流光而去……
此时张氏族人仍未离去，望着眼前一幕几乎呆傻。
而张玄景更是双眼无神，下意识地看向了父亲等人，却从他们眼中察觉到了几分怨念。
而怨念目标不是旁人，正是已成废人的自己……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