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4章 回山
三月春末，浮山长河。
天地漫漫，雾霭苍茫，群山环绕飞岛，藏于云雾之中，伴在长河之间，绵延而去，不知尽头。
诸山之中，以天行为最。
作为自家老祖的道场，宫阁殿宇，雕栏画栋，时有仙鹤啼鸣，道童走动，堪称一步一景，形入其中，如入仙境。
不过，这些都是以往之时方有的仙家祥和景象。
自甲子之前，天行山就好似是夕日欲颓，烟火气渐渐沉寂，古殿依稀，几近成了山门禁地。
而其中缘由，也是不可言说……
不过在这一日，宁静了不知多时的天行山，突然响起了阵阵高呼。
“老祖，老祖！”
一缕白皑皑烟岚掠过深宫殿墙，直直赶向天行洞府。
有为数不多的洒扫道童听见动静，纷纷吓了一跳，互相凑到一起嘟囔道：“管真人这是怎么了，难道不知道老祖如今最忌讳一惊一乍吗”
“那谁知道，不过管真人出自老祖门下，虽然未有师徒名份，但山中皆以老祖亲传对待，就算犯了忌讳，相必老祖也不会罚着他。”
“倒是我等，还是快些忙活吧，勿要多嘴多看，免得失了这等洒扫任务……”
此言一出，一行道童深以为然的纷纷点头称是，当即分散而去。
在老祖门下做事，清净酬劳又多，不知有多少人盯着这些职缺呢，他们可不能惹了老祖不快……
……
“老祖，老祖啊……”
烟岚散却，现出一位颌下生须、面容端正的中年道人，一身气机堪至金丹初期，本是沉稳的性子，此时却一脸急切，脚下匆匆，恨不得两步当作一步走。
“隆隆……”
前方宫门缓缓打开，传出一道苍然之声：“何事喧哗”
“老祖，大事，天大的喜事啊！”
中年道人抢步冲入深宫，一眼便瞧见了盘坐在金台玉垫上的天行老道。
此时此刻的天行老道，须发尽白，面容枯槁，双目无神，活脱脱一副大限将至的模样。
只是在听到下方门人言及的喜事，他还是撑起笑脸，轻声说道：“不是老夫说你，你也是一方真人了，平时养气功夫也算不错，何等喜事竟令你如此失态”
说完也不等道人解释，视线不禁顺着宫门望向远天，喃喃自得道：“遥想当年，就连我们北原于中洲盛会上一举夺魁的天大喜事，老夫不还是面不改色，泰然处之”
“管同啊，这一点上，你还要多多修持呀……”
管同心中不禁撇了撇嘴，心想谁不知道当时就属您老最为失态，现在反倒拿起来说词了。
不过想是如此想，他自不会真的反驳起老头子来。
“修士也是人呐，一旦老矣，就容易拿以前的事乱说……”
他暗暗笑了一笑，对自家老祖的这个情况，他早已经熟悉了。
“老祖，非是弟子的养气功夫不行，实在是这个喜事……弟子敢说，就算是您听了去，也定会欣喜的不知所以！”
天行老道摇头一叹，道：“你呀你，也不想上一想，老夫乃将死之人，这世上还有何等事能乱我心神”
他本想挥手让管同退去，可看到对方那幅胜券在握的样子，不由抿了抿嘴，道：“也罢，且说来听听吧，顺便也教教你什么才叫淡定从容，什么叫做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。”
说完，他挥了挥袍袖，双目轻轻闭上。
见此情形，管同却能想象到老祖稍后的反应，险些没有憋住，忙连咳数声，方一正神情，拱手道：“禀老祖，今日申时，东海传来消息，是关于陈老祖的……”
“嗯……嗯”
瞬时间，天行老道陡然睁开双眼，身下蒲团稍稍前移，似在彰显着他的浑身都在使劲。
可也只那么一瞬，他便悄然松了劲力，又恢复到原先模样，只眸中有着些许惊疑之色。
自营救陈沐不成，他便广派门人四散整个太一玄灵界，仔细寻查任何一点的可能性。
期间不是没有过关于陈沐的各种传闻，初时他还兴奋不已，亲身远赴前去查探，可每次都是无功而返，那些传闻不是谣言就是有人借助陈沐的声名来谋取利益。
虽然被他狠戾解决过几次后，一些别有用心的人不敢再冒充陈沐，但也难保谣言不生。
是以历经甲子岁月，除非有着确凿讯息，他已经不会再如以往那般兴奋激动了……
“何时的事可着人确定了”
天行老道压低声音，沉声问道。
直至此时，他仍顾虑着适才说出的豪言壮语，不愿失态于后辈面前。
管同也是看破不说破，哈哈一笑当即回道：“如是没有确定，弟子又怎敢称是天大喜事”
“如此说来……”
天行老道蹭的站起，下意识地靠近了几步。
管同重重点头，拱手高声道：“这一次，陈老祖是真的在东海现身了！”
“不只山门派出的人传回消息，就连赵国的那位韩前辈如今都已回转，亲自带回了陈老祖的消息，说是他先去拜访龙宫前辈，不日就要回返北原！”
其声赫赫，回响在深宫之中。
管同话已说完，却迟迟没有等来他想象中的老祖反应。
他抬眸望去，却见形销骨立的老祖似是僵在当场，一张嘴半开半合，一动不动。
“老祖”
眼见不得回应，管同心中一颤，立时暗忖道：“坏了，老祖寿命本就无多，莫不是太过惊喜，牵动心神，给……”
暂且不说他如此遐想，此时恰逢夕阳西下，一缕霞光刺透云层，穿过洞开宫门，正正好好倾洒在那座金台之上。
天行老道僵立在其中，双目不由的被染红一片。
“竟……竟然真的被老道等到了这一天。”
他深呼了口气，仿若大梦初醒般缓缓言道，似是自语，又像是说与管同听。
管同却没顾上分析其中意味，见到老祖开口，并非如他所想那般，同样不由得松了口气。
“老祖，果真让您说对了，听赵国传来的消息说，陈老祖确实是被困在一处隐秘之地，苦修甲子年限，方破界回返。”
“合该如此，理当如此……那小子福大命大，岂会陨落在一个小小的秘境之中”
天行老道重复说着，而后眸光一亮，失笑道：“还算他有点儿孝心，没等到老道我陨落之后才回转，免了生平遗憾。”
管同笑着拱手道：“遥想当年，弟子还只是一个道童，陈老祖便不曾低视于我，还以满壶灵珠相赠。”
“自那时起，弟子就知道陈老祖远非常人可比，如今经此一劫，想必当能勘破劫障，更上层楼！”
“呵呵……”
天行老道拂须笑道：“这话你倒是说到点子上了，正所谓，大难不死，必有后福，陈小子此番回来，合该有天大的造化等着他。”
说到这，他双手一拍嗨了一声，快步下了金台，往宫门外大步走去。
管同连忙问道：“老祖这是去做什么”
“你适才不是说陈小子不日即返吗老道得快去鼓弄鼓弄，免得他冷不防回来，却没个热乎人相迎。”天行头也不回的说道。
管同失声一笑：“老祖你是糊涂了不成，陈老祖再怎么说也是出自赵国，何况那位韩前辈回了去，想必他当要先去赵国走一趟的，您又何需着急啊。”
闻得此言，天行缓缓停下了脚步，伸手拍了拍自己脑袋，喃喃出声：“是呀，难道我真糊涂了”片刻后他反应过来，把眼一瞪看向管同训斥道：“你小子是越发没规矩了，竟敢说老夫糊涂了，还不快将此事通传给你庄师叔去！”
管同自是不怕，笑呵呵的稽首一礼，而后领命转身出了宫门，纵光而起，往合虚道场飞去。
临出天行范围之时，他回首望去，但闻夕阳余晖下的巍峨深宫之中，传来久久不息的肆意大笑之音。
一时间，仙鹤惊飞，古叶飘零。
树下的洒扫道童不明所以，秉持着少言多做之心，连忙上前扫起了纷飞落叶……
……
赵国，水云涧。
山脉起伏，层峦叠嶂，林立的树木一片郁郁葱葱，耸立的双峰之间，有清泉潺潺而流，于此间烟波浩渺，升起水雾缭绕。
而在山门之前，人影憧憧，水云弟子分列有序，随在自家师长身后，默默等待着传说中的人物降临。
牛大力如今为山门老祖，自是站在最前。
只见他眸中振奋不散，来回踱步，不时远望极天，回首问道：“小七，还有多远”
小七闭目感应一番，微微笑道：“主人没有掩饰气机，据我魂念波动推测，想来只剩下万里之遥了。”
闻得此言，牛大力以拳击掌哈哈一笑，立时转身吩咐起旁边门人：“水云儿郎们，还不快快与我热闹起来！”
一声令下，满山弟子尽皆称是。
有清朗男子吹笛抚琴，鼓瑟弄萧，奏起空灵乐音。
有壮硕门人赤裸上身，舞动各色幡旗招展。
也有翩翩少女以柳代剑，纵身起舞，飘忽如仙……
一时间，水云山门天锦地，笙歌鼎沸。
见此情形，韩静却是暗忖道：“水云……儿郎自秦老祖陨落之后，牛师弟执掌下的山门倒是增添了不少江湖气……”
她摇头一笑，上前劝道：“牛师弟，你也知道的，陈师弟一向不喜这等场面，依我看还是让众弟子退去吧。”
“那怎么能行”
牛大力笑着指向弟子们，说道：“他们入门不久，一个个连自家走出去的老祖都不知晓，合该在此迎上一迎。”
见他这般说了，韩静也只好作罢，点头笑道：“既然师弟有如此考虑，也罢。”
未出多时，小七眸光一亮，突然说道：”来了！”
众人纷纷提神，抬首望去。
就见天地之间，一道鸿光闪现，墨袍身影负手而立，笑盈盈的垂下目光。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
牛大力仰天连笑数声，纵光迎去，上下打量了不知几眼后，一拳捶在了陈沐左肩。
“我就知道！”
兄弟之间无需多言，一向秉承着男儿有泪不轻弹的牛大力，此时也不禁泛红了眼眶。
陈沐同样大笑一声，故作促狭道：“牛大哥，甲子不见，为何这般妇人姿态”
“你小子……”
牛大力摆了摆手，侧过身去：“来，随我回家！”
回家……
陈沐一怔，而后感慨一笑。
是啊，自他以身许道之后，也唯有牛大力、韩静皆在的小小水云涧，能够称得上“家”之一字了……
“水云弟子，叩见灵源老祖！”
待牛大力让过身形后，激动振奋不已的近千门人纷纷拜下，叩见着这位传说中的人物。
“小七拜见主人。”
小七、韩静也相继上前，与陈沐站到一边。
“师弟……”
陈沐一一点头，眼含笑意的垂目视下。
旧人三三两两，新人漫山遍野。
可见自当初三国争战之后，水云涧愈发兴盛。
“都起来吧。”他笑着言道。
待一众门人闻言再拜起身之后，牛大力接过话茬，大袖一摆，高喝道：“老祖归山，水云上下，举宴十日！”
其声直如天雷滚滚，于此方天地蔓延开来。
几乎同一时间，赵国余下五宗纷纷生出感应，把目光尽皆投向此方。
“陈老祖回来了！”
“十日举宴……速速准备贺礼，随我前去觐见！”
……
别宗动静陈沐不知，此时已经被众人簇拥着进了水云正殿。
他四下望去，仍未瞧见那张熟悉面容，虽然早有预料，可还是暗叹一声，侧首问向牛大力：“张师叔……何在”
闻得此言，牛大力笑呵呵的脸色一滞，继而摇了摇头，叹道：“张师叔结丹不成，在你消失不久后便寿终正寝了……”
“走得可还安心”
“自是安心……”
二人一问一答，皆对最后一言心知肚明。
最得意的弟子下落不明，老道如何走得安心……
只不过他们都没有说破，反是点了点头，说道：“如此便好。”
说完，陈沐执起酒盏，与牛大力遥遥一碰，而后尽饮而下……
“邹永逸！”他突然出声。
正与同门对饮的邹永逸下意识地起身，高声回道：“弟子在！”
“且让贫道看看，这么多年过去，你有没有荒废修行！”
邹永逸脸上一喜，如何听不出这是老祖要指点自己修行了，于是赶忙凑了上去。
有知晓二人关系的修士不由暗羡道：“我怎么就不是跟老祖同乡出来的呢”
未出多时，指点声、欢笑声一并传出此殿，虚虚缈缈，升至云巅，旋即随风一路飘荡，传至水云后山。
那里立有一面石碑，上有张箴禾三字……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