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1章 先天道胎
此言一出，舱房中一时安静下来。
莲心仍是眨巴着如珠双眸，静静地看着师傅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韩静缓缓起身，将窗格支起，一阵湿冷寒气入室，将房内沉寂气氛冲淡，登时令人耳目清明了许多。
透过方寸窗口，可见细密雨雾碎玉抛珠，泼天直直垂落，远方望不尽头，好似世间一切都被困在了这方寸之间。
“此话莫要再提，他尚未出来，若连我都去了，又有谁会记得他”韩静忽然说道。
莲心眸中闪过一抹心疼，继而又似是有些不忿，嘟囔道：“师傅都等了六十年了，还要等到什么时候”
韩静淡淡一笑，认真思忖了一番后浅声道：“再等个三百二十余年吧。”
莲心一怔，有些不明白师傅的话，问道：“这是什么意思”
韩静倚窗远望，面色平和沉静：“我自知天赋有限，终生不得元婴，暗暗算来，当还有三百二十余年好活。”
“以往不得相伴师弟，便以余生尽皆相候……”
莲心一时愣住，久久看着师傅不语。
韩静笑了一笑，视线轻移打趣道：“如此想来，这余生可真够漫长的。”
天地间是如此寂静，可以听见雨滴打落海面的声音，急促的，细碎的，绵延不断，此起彼伏……
而在此间海域不远处的一座孤岛之上，同样有着故人相逢之场景。
一座不大的宫室檐下，盘坐着一道白袍身影，身旁案几上有茶香四溢，几缕热气袅袅而上。
此时天色已近墨黑，夹带着隐隐惊雷，白袍身影正欲掌灯夜观，就听闻远处海面上传来一阵破浪之声，哗啦啦由远及近，片刻就映入眼帘。
“老七，瞧瞧三爷今天带了什么！”
小七投目望去，只见玄黑海面上有一巨蛇横起，而在蛇身之上，则是跨坐着一个魁梧身影，正手捧着两罐香气浓郁的烈酒与他使着眼色，仔细看去，不是桂三又是何人
他失笑出声：“风雨迫人，你怎这时来了”
桂三却不甚赞同，足下轻点纵身跃下，来到小七身旁落座，而后环目望去，高声道：“好雨好风，才更下酒不是”
说着他把案几上的茶盏扫至一边，转而把手中酒摆上，颇为自得的介绍道：“这可是自老头子库藏中顺出来的，轻易喝不着，能分你一罐，就偷着乐吧。”
“哦”
闻得此言，小七不再多说，当即斟满一杯尝了一尝，烈酒如火，饶是以他的妖躯都不禁生出暖意。
“确实好酒！”
见他赞叹出声，桂三顿时大笑，陪着饮了数杯后，又将那条巨蛇唤来，赏了其一小杯。
小七愣了一愣：“这是”
桂三嘿嘿一笑，大手当即拍了一拍巨蛇脑袋，斥道：“还不叫人”
巨蛇也是筑基之境，放到一些小国足以作威作福，可在他们二人面前，却是什么架子都没有。
闷声道：“小侄见过七叔。”
而见小七仍是不解，桂三这才介绍起来：“且帮我看看，我这个徒弟收的如何”
“你收徒弟了”
小七摇头一笑，继而看向巨蛇，片刻后点头道：“血脉不俗，可堪大用……”
桂三立时得意起来，可这时小七又想起他适才跨蛇而来的场景，不由嗤笑出声：“不过你也算得上玄武大神后裔，怎这龟蛇之属，有些反了过来”
桂三猛然惊醒，喃喃道：“是呀，世有定数，怎可乱了次序”
他心中渐定，却又不禁暗忖道：“难道日后出行，要让这小蛇骑我头上”
“不行，不行不行……”
只是想上一想那幅场景，桂三便连连摆头。
暂且不论他心中如何作想，小七笑过之后，神色重复平静，执起酒盏，听着檐外水声潺潺，数日浊气一朝驱尽，不由再问道：
“主人……真的就此不见了吗”
……
隐秘之地，狭小穴洞。
持续数万年之久的潺潺水声悄然消失，高过三尺的浅潭也于不知何时河涸海干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具玉肤如初生，温润而富有光泽的赤裸男身。
男身虽紧紧闭着双眸，但仍是能够看出其容貌是世间少有的俊朗绝伦，再配上稍稍蹙起的眉宇，则更显几分谪仙风采。
他似是陷入到一种沉沉睡梦之中，眼皮不断挑动，像是随着梦中情节而生出反应，却不得醒来。
直到身下灵池再不见一滴浆水，尽皆融入其体内后，他方猛然一颤，继而双目开阖，六十年前的执拗之芒再现世间。
可也只持续了那么一瞬，紧接着他便觉脑海中一片空白，下意识的起身过后，呆呆地怔在原地。
似是过去一瞬，又像是历经万古，他恍然惊醒，失神瞳孔再次聚焦，连忙看向自己的四肢，待看到完好如初的躯壳之后，他又是一愣，喃喃道：“我不是已经……”
仙术焚元的灼烧感仍刻在心底，可眼前之景又做不得假。
“难道是幻觉，我已经死了”
念及此处，他慌忙起身，可也就是这个动作，竟引起了周身灵机的一阵翻涌。
他猛然怔住，右手缓缓抬起，任由周边灵机汇聚，于掌心处引动寸许水光，流动盈满。
“这是……”
他不信邪的又是一催，滚滚气机攀升到天灵之上，再冲出顶门，身躯轻轻一震，周围灵机近乎凝作实质。
而后轰隆一声，一尊元婴跃了出来，眉心大道之痕越发清晰，悬于半空，放出耀目光华。
望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本命元婴，他终是失声呼道：“元婴后期之境！”
他这时方才醒悟，连忙看向四周环境，待瞧见一个穴洞及一方已然干涸的莲池之景，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何事
“造化莲池，仙宫中竟真的有造化莲池！”
“只是，我为何出现在了这里”
“萧奇衡、玖墨道人又去了哪里”
……
陈沐大梦初醒，种种疑问一连串的涌上心头。
只是此间隐秘，又有何人能够为他解答
许久之后，他仍是百思不解，但足以凭眼下情形推测出些什么。
首先便是他最为关心的先天壬水！
他凝神探去，在看到丹田中的那株一如往常的水莲之后，不由松了口气。水莲仍在，则一切可以接受……
其次便是玖墨道人。
“玖墨必须死……”
这可不是他随便说说的，以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，想必玖墨道人也是同样如此作想。
而如今他既然能够出现在这里，便足以证明，玖墨道人在他失去意识之后，定遭遇了某种不可抗拒的危机。
不然其不会放任他莫名来到这造化莲池之中，更不会放着先天壬水不取！
“什么危机，竟能让局势逆转”
他苦思冥想，眸中突有灵光闪烁。
是了，定是那道让其锁定胜局的仙术！
他初时还在不解，为何玖墨明明可以施展仙术，却非要等到生死存亡之际方拿出来。
如今来看，其施展仙术定有某种连其自己也不敢轻易接触的反噬之力！
仙术恒强，反噬之力当与之成正比。
回想玖墨当时之神情，说不定，那反噬之力足以致死……
陈沐眸光一冷，心中自有决断。
若玖墨道人就这般死了也好，若是侥幸逃过一劫，躲在某处苟延残喘，他定要追其至天涯海角，将其亲手斩杀！
先天壬水何等至宝他不允许有着半点儿差错……
片刻后，陈沐神情平静下来，望着足下莲池，突然摇头一笑：“没想到，阴差阳错之下，造化莲池竟是便宜了我一人，这也算是因祸得福”
“只是，我究竟是怎么到了此处的”
他沉吟良久想不明白，索性暂且搁置一边，暗忖道：“都说造化莲池为蓬莱仙宫乃至此界的最大仙缘，只需睡上一睡，就可白日飞升，可怎么到了我这，却只突破了一层小境”
他就地盘坐下来，双手掐诀结印，心神顿时沉入体内。
先是去到紫府丹田逛了一遭，见与平常差别不大后又转向识海泥丸宫，却也没有发觉奇特之处。
“奇怪，难道世人有所夸大其词”
心神游于身躯之中，陈沐眉头越皱越紧，直到经过各处窍穴之时，方猛然一怔：“我的灵体呢！”
他之所以于低阶之时起势如此之快，神秘水莲是一回事，可助他最多的，却是得自水云祖师的那道《大五行周天玄术》。
有此玄术相助，他方能炼就后天灵体，使修炼速度不弱于彼时的牛大力。
再之后更是有着数次突破，灵体一度达到高阶层次。
虽说成就元婴之后，灵体对他的修炼速度增幅不再那么明显，但怎么说也是求道的一份底气，可如今……
体内窍穴乃至骨骼之上，哪里还有以往的道道晶莹水纹
“难道新生之躯，不承认那等的后天灵体”
恍然间，陈沐心中一震，什么体质不承认后天灵体乃至特意将其消磨，也不愿意与之共存
唯有先天！
“先天之体……我竟然也有成就先天灵体的一天！”
短短一时之间，陈沐已经愣神不知多少次。
他强行压下心中悸动，一点一点凝神分念，尽量从容地探向体内。
先天灵体繁多，要辨清自身具体是何灵体，还要仔细研究一番。
好在当年他为了圆“后天灵体”这个谎，了许多时间，恶补了关于灵体的诸多知识……
原先不易察觉的变化，在他全神贯注的观察之下洞若观火。
洁白如玉的骨骼之上，水纹不再，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细小斑点！
若再瞧得仔细些，便能认出那所谓的斑点，正是一个又一个蝇头小篆，书写的不是旁文，满篇下来，只得一个“道”字……
陈沐立时蹙眉，心中生出一个猜测：“这难道是……”
他不敢置信，旋即就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，急忙催起“灵枢清源真水”。
一抹水光当即现于穴洞之中，流水潺潺，道韵莫名。
霎时间，陈沐心神之中轰然一响，随后便觉心中极静至虚，恍恍惚惚仿若于天地合一。
下一刻，他又觉一股清泉自心间流淌而过，以往对于此术的种种难明法理，俱被冲刷带走，灵台亦觉清明无比，好似此水法在他面前已是如数家珍……
要知道，自从他习得“太素无相玉清诀”后，已将水法推演到了中品道术层次，其中法理囊括增长何止一倍
可他如今仍觉烂若披掌，手到擒来，这就是意味着，他已然足以掌握更深！
如此恐怖的领悟能力，他也就在得水莲相助时可体会一二，但眼下却是他的“先天”之资！
“先天道胎……竟是先天造化道胎！”
饶是陈沐历经了生死的心境，于此时也是震撼莫名，欣喜若狂。
所谓先天道胎，此界也曾有记载，说是最受天地乃至三千大道钟爱的无上体质。
其拥有者天生与大道亲近，不受法则约束，并且只要正常修炼且不中途陨落，最终必定能够证道成功！
上古之时，太一玄灵界便曾出现过先天道胎，其人名“季”，自修行之初，就横推一众同辈，一生无敌，直至飞升成仙，也不曾有任何瓶颈……
不过自此界诞生以来，百万年间，也就出了那么一个先天道胎。
没想到，却于此时此刻于此地，又见现世……
陈沐心神久久不能平复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。
那就是值！
来的值！
死的也值！
若不是有此劫难，何来今日的涅槃重生之盛举！
如今他成就先天道胎，更是手握上界众仙渴求的先天壬水，区区成仙道途，又岂算得上难事
陈沐兴至极处，不觉长吟道：“少许问道志弥坚，大道崎岖亦向前。逆境难羁心浩渺，终逢柳暗见新天！”
“哈哈哈……”
他一语吟罢大笑出声，颇为潇洒的甩了甩右手，却不觉衣衫摆动。
他稍稍一怔，垂目看去，笑声悄然缓下，继而连续轻咳数声。
却是躯体新生，此时的他未着寸缕……
好在周围并无旁人，不然怕是要以为他失心疯了。
“陈沐啊陈沐，纵使得了先天道胎，也不应如此失态不是以往的养气功夫都去哪了”
陈沐笑着自嘲一句，下意识地拍向原先储物袋的地方。
下一刻，他四下看去，养气功夫再度破功，此间又起惊呼：“我的储物袋呢！”
……